男孩推門進來的時候霍思邈嚇了一跳，慌忙的擡起頭，裹著紗布的手胡亂擦擦臉上的淚跡，臉頰上被摩擦的有些發紅。

男孩看看他，皺起眉頭道，“你哭了。”

霍思邈扯開一個笑容，把手機還給男孩，道，“我沒事。”

男孩坐到床邊，邊將手裏的塑料盒打開，紅菜湯還冒著熱氣，濃濃的香味瞬間散進空氣中，便問道，“他不來照顧你麽？”

霍思邈道，“我傷得又不重，估計明天就能出院了吧。”

男孩望向霍思邈，碧藍色的眸子澄澈清明，如同一潭一塵未染的湖水，他沒說話，只是舀起一勺濃湯，吹了吹，送到霍思邈嘴邊。

霍思邈嘴角一抽，擡起整個手掌都被紗布包裹的手來，兩只手指顫顫巍巍的捏住勺柄，幾滴紅色湯漬灑到被單上，霍思邈心虛的吐了吐舌頭。

男孩有幾分無奈的看著他，耐心的等著霍思邈晃晃悠悠笨拙的喝完一碗湯，站起來拿過紙巾在他嘴角擦了擦。

霍思邈不自在的扭了下頭，小聲道，“謝了。”

男孩道，“謝什麽？”

霍思邈道，“謝謝你今天救我。”

男孩挑眉，“還有呢？”

霍思邈道，“謝謝你照顧我。”

男孩開心的笑了笑，坐到他身旁，又一次問道，“他為什麽不來照顧你？”

霍思邈一怔，隨即答道，“我沒事。”

男孩皺眉道，“你受傷了，他都不過來照顧你麽？”

霍思邈轉頭看向他，不解道，“我說了我沒事。”

男孩道，“他應該過來的。”

霍思邈淡淡一笑，道，“他很忙的。”

男孩道，“霍，你看，你現在受傷了，他卻都沒有辦法來看看你。”

霍思邈下意識的舔舔嘴唇，“你想說什麽？”

“霍，異地戀很辛苦的。”

霍思邈忍不住“噗嗤”笑了出來，看看男孩認真的神色，又努力憋住笑，一張俊臉憋得發紅，拍了拍男孩的肩膀，艱難道，“我這不算是異地戀。”

男孩不滿嘟囔道，“怎麽不是，你們又沒有真的結婚。”

霍思邈轉轉眼睛，笑道，“你是在替我擔心麽，我們很好，其實——”

“霍，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？”

沒說完的話猛地被打斷，男孩傾身握住他的手，神色熱切，幹凈的眸子中燃著最單純的熱情。

霍思邈看著他，終於漸漸斂去笑意，正色道，“你明明知道我已經有——”

男孩拔高聲音，再次打斷他，“——可是他甚至都不能再你受傷時來照看你。”

這人的神色太過認真，那雙眸子簡直亮得驚人，霍思邈心中油然生出一股罪惡感，好像自己馬上就要把一個單純幹凈的天使推入覆雜骯臟的塵世，於心不忍，只好緩解氣氛般的笑道，“總打斷別人說話很沒禮貌。”

“霍，我很喜歡你，”男孩看上去有些無奈，又補了一句，“我是認真的。”

霍思邈一下子洩了氣，只得收起玩笑的心思，也換上一副正經的語氣，道，“我知道你是認真的，Анатолий 【1】，你還小，將來還會遇到很多很多人，到時候你就會知道，我只不過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過客。”[註1：Анатолий就是男孩的名字啦，不記得翻譯了= = 囧。]

“我早就不小了，霍，我已經二十六歲了。”

霍思邈嘆了口氣，有些頭疼的看著眼前這個男孩，他有的時候其實也很奇怪，一個二十六歲的男孩怎麽還能這麽幹凈單純。

“霍，你知不知道地鐵爆炸的時候我害怕極了，”男孩握住霍思邈的手，又道，“我害怕你死了，怕我自己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，而我連要對你說的話都還沒有說出口。我不敢再浪費時間了，所以，和我在一起，好不好？”

“我相信，我的男朋友在聽說爆炸案的時候，也一定害怕極了。”

“可是他甚至都不能再你受傷後過來照顧你！”

“他有工作。”

“哪又什麽樣！”

“愛情從來都不是生活的全部，生活除了情感，還有責任，作為一個醫生肩上背負的責任。你現在還只一個醫學院剛剛開始讀研的學生，過不了多久，你就會開始去做實習生，那個時候你就會明白，你的手上，會掌握著很多人的生命，你就是在用你的專業知識扮演者上帝。”霍思邈微笑，輕聲低緩道，“我比你大五歲，這多出的年歲裏，我和他在一起，他教給我責任，教給我如何對待病患，教給我怎麽去做一名好醫生。所以說，你還小，你既不徹底的了解感情，也沒有徹底的了解你將要從事的職業。”

窗外的夕陽照在霍思邈臉上，他整個人的輪廓都變得柔和了，毛茸茸的鍍著一層金邊，男孩低聲道，“我會長大的，霍，如果你覺得我小，我會長大的。”

霍思邈搖搖頭，“你喜歡我什麽呢？是我的專業知識，還是我的為人處世？這麽說吧，除了我天生這副皮囊以外，我的身上的大部分東西都是他給的，說是教育也好培養也罷，沒有他，就沒有今天的霍思邈。”

男孩眼中的神采並未熄滅，他沈默了一會兒，才開口道，“我知道你很愛他，你以為他死了的時候，像瘋了一樣的要去找他，”他擡起頭，眸色熠熠，“你可以不像愛他一樣愛我，哪怕我們就在你還在俄羅斯的這段時間裏，試一試在一起，好不好？”

霍思邈不著痕跡的從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，神色覆雜，道，“兩個不相愛的人在一起，又有什麽意義呢？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。”

“霍，我們只是試一試，好不好？只是試一試。”男孩聲音漸低，接近乞求般的望著霍思邈，神色楚楚可憐。

霍思邈轉過頭，盯著窗外遠處教堂建築高高的尖頂，不再去看他。

他是個心軟的人，習慣性的把什麽事都攬到自己身上，就如同他曾經害怕自己親手毀了趙文谷的幸福時而感到罪惡時一樣，如今他感覺自己好似親手扼死了一個男孩的天真和純情。手上如同沾上那名為青春的天使的鮮血，他在傷害那一個人只有年少時才特有的所有單純和對未來的憧憬。

男孩眼中的火光漸暗，他站起身，凝視著霍思邈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兩個人就這樣僵持了良久，霍思邈不自在的扭扭脖子，男孩俯下身，嘴唇印上霍思邈的臉頰。

霍思邈動作一僵，不敢再動。

男孩稍稍拉開一點距離，雙手按住霍思邈的肩膀，嘴唇張合都蹭著霍思邈的臉頰，低聲道，“霍，我真的很喜歡你。”

語畢，柔軟的嘴唇再次貼上他的臉頰，只是輕輕地一觸，便隨即離開。

“人總會寂寞，霍，我不介意的，哪怕……”他咬住下唇，猶豫了一下，下定決心般的道，“哪怕只是你想要排解寂寞。”

霍思邈疲憊的揉揉自己的眉心，對著那個轉身又不舍得離開的身影，輕聲道，“人總會寂寞，愛情若禁不住誘惑，耐不住寂寞，那不愛也罷了。”

男孩的漸漸握成拳，指節泛白，走了出去。

見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中，霍思邈才脫力似的向後一靠，感覺神經突突地跳著。

他從來都不是一個能耐得住寂寞的人，這樣拒絕一個幹凈單純的小男孩，倘若是放在幾年前，此情此景下，自己必然不會如此。從小到大，什麽樣的男孩女孩沒有見過，他二十幾歲時其實游戲人間慣了，也早已學會怎麽去排解寂寞又不真正付出感情。

年少時從未想過，將來的自己，有一天會非一人不可。

認真好久了，都忘記曾經混跡人間時是怎麽玩樂的了，那些酒色迷離都已模糊，仿佛離得自己很遠了。

還有大半年呢，七年來，他也從未和他的愛人分開過這麽長時間，又相隔萬裏。

我要是哪天一不小心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，你會原諒我麽？

人心是種奇怪的東西，霍思邈輕輕嗤笑了一聲，隨便想想而已，這麽多年不再外面沾花惹草了，也不知道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本領還在不在。

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，那場空難的虛驚不再被提起，兩個人優哉游哉的談著一場跨國戀。每天掐著時差打個電話，聊個視頻，如同十幾歲少年人偷偷談一場戀愛時心中的秘密。甜滋滋的發芽生長，每每想到心裏都癢癢的。

霍思邈正在實驗室和同學作討論，電話響起。一看來電顯示，劉晨曦三個字映進眼裏，他不禁抿嘴微笑。

“我去接個電話。”

幾個穿著白色大褂的同學有些奇怪的看著他快步走到屋子的角落，這家夥在做功課的時候從來都一絲不茍，也不知道是什麽事情能讓他放下手頭討論的正熱鬧的課題……幾個人交談了幾句，隨即看向霍思邈的神色暧昧。

“餵，老大。”

“這麽長時間才接電話，在忙呢吧？”

“沒事兒，在和同學做討論而已。你呢？”

“剛從手術室出來。”

“家裏都還好吧？”

“除了你不在，其他都挺好的。”

霍思邈低低笑了一聲，看著窗外的夜景，幾泓燈光落入他眼中，明眸如星。

“南南很想你。”收聲筒另一邊的人聽他半天不出聲，想也能想到小孩此刻的表情，柔聲道。

“……”

霍思邈又笑了笑，脫口道，“老大。”

“嗯？”

本想問一句“那你有沒有想我”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，覺得實在是太過肉麻。話沒出口，訕訕的不知道該再說什麽，指尖在玻璃上劃拉著，索性等著劉晨曦開口。

“快回來了吧。”

劉晨曦笑得很淡，語氣裏透著幾分輕快。

霍思邈有些喪氣，悶悶的“唔”了一聲。過了一會兒，又嘟囔了一句，“還有兩個多月吧。”

劉晨曦不再逗他，輕聲道，“我也很想你。”

“好啦好啦，還有兩個月就回來啦。”霍思邈臉上一紅，忙岔開了話題，“迎接小爺要辦party什麽的，你們好好準備吧。我去忙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按掉電話，霍思邈轉身走回桌子邊坐下，心虛的拿起資料，清了清嗓子。

幾個朋友看著他，笑得一臉暧昧。

霍思邈拿著資料卷了個筒，挨個朝他們腦袋上敲去。

幾個人誇張的大叫著躲開，霍思邈追著他們在實驗室裏竄了一圈。

學校裏靜悄悄的，空曠的走廊上只有一間實驗室還亮著白色的燈光，回蕩著幾個人的爽朗的笑聲。

“開工吧哥兒幾個，學期最後一個項目了。”霍思邈大聲道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好吧，對霍思邈性格的分析是一個伏筆，跟後面關系挺大的，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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